＠撰文／葉于甄
走進法院的人，往往帶著強烈期待而來。有人希望討回公道，有人希望擺脫指控，也有人只是希望自己的委屈終於被聽見。律師在訴訟過程中，不僅要處理法律爭點、證據攻防與程序進退，也經常面對當事人在案件中累積的焦慮、憤怒與失落。當期待落空，情緒便可能轉向最靠近自己的司法工作者，而與當事人互動最密切的律師，往往成為情緒投射的對象。
民國115年3月臺中地方法院發生律師遭當事人攻擊事件後，除了法院維安、法警應變與律師執業保護等制度議題受到關注，也讓人重新思考：面對高衝突案件，律師除了仰賴制度保障外，還能如何透過風險辨識、建立專業界線與完善防護措施，降低衝突升高甚至成為攻擊目標的風險？
當事人的期待落差 為何轉向律師？
律師為何容易成為當事人或關係人情緒投射的對象？台北市諮商心理師公會理事長藍挹丰認為，許多民眾會把律師、法官、檢察官視為國家法治的代表，因此期待他們維護「公正」。然而，民眾所理解的公正，有時並非程序上的公平，而是結果是否符合自己的期待。
「人性在講的公正是什麼？」藍挹丰理事長表示，當事人若期待律師完全站在自己這邊，甚至希望律師能讓案件「大罪化小、小罪化無」，一旦結果不如預期，就可能產生強烈的委屈與不公平感。
這些情緒未必立即演變成攻擊，但可能在訴訟過程中逐漸累積。當事人可能認為法律沒有站在自己這邊，進而認為「你不幫我，所以都是你們的錯」，而與當事人互動最密切的律師，也最容易成為訴訟結果的承擔者。
預防勝於應對 從接案開始辨識高衝突風險
相較於等到衝突爆發後才應對，藍挹丰理事長建議，律師可從接案初期便養成觀察當事人互動模式的習慣，特別是在初次接觸、開庭前準備，或討論不利事實時，留意對方的情緒是否出現明顯變化。
她指出，高衝突特質者未必隨時情緒失控，但互動中常會堅持對自己有利的敘事，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，並淡化應負的責任。這類型的人「都只講對他們有利」，即使面對不利證據，也可能持續尋找新的說法替自己開脫。
律師要留意的不只是對方說了什麼，也要觀察對方如何表達情緒。若當事人反覆出現聲量過大、不尊重他人、不會看場景，或在法庭中持續挑釁等行為，就可能是風險警訊。律師也可進一步觀察，談論哪些議題時，對方表情改變、開始怪罪他人或轉移責任，及早判斷哪些情境容易升高衝突，提前做好溝通與安全安排。
守住專業界線 支持當事人也保護自己
一旦辨識出高衝突風險，下一步便是在專業關係中建立適當界線。藍挹丰理事長提醒，律師首先要做的不是說服對方，而是穩住自己的情緒與專業判斷。面對認知扭曲、情緒強烈的當事人時，要提醒自己「他是他，你是你」，不要進入對方的情緒與認知模式，才能避免在對方持續施壓、指責或訴苦的過程中，失去專業判斷。
在溝通上，律師也要讓當事人清楚知道，律師不是站在他的對立面，而是在法律框架內協助爭取權益。但這份支持並不代表無條件滿足所有期待。律師可以協助當事人爭取最有利的結果，卻不能因對方的情緒、壓力或期待，而逾越法律與專業倫理的界線。
這樣的界線在家事案件中尤其重要。藍挹丰理事長觀察，有些當事人在離婚、親權等高度情緒化案件中，可能會把願意傾聽、態度溫和的律師，誤認為可以承接情緒的依靠。對律師而言，傾聽是為了釐清事實、整理訴訟資料；但對情緒低落的當事人而言，卻可能被理解為情感支持。久而久之，便可能出現反覆打電話訴說委屈、期待律師持續回應的情況。藍挹丰理事長提醒，這類互動可能變成「白天一直打電話給律師，晚上不停地打電話給心理師」，只是為了反覆聽見自己想聽的回應。
因此，律師不必獨自承接當事人的所有情緒需求。若案件涉及強烈情緒、家庭衝突或心理壓力，可引入心理師、社工或程序監理人等專業資源，讓不同專業共同分擔情緒支持，律師則專注於法律權益的爭取，避免在長期高壓互動中耗盡自己。
即使建立了溝通界線，突發風險仍可能在短時間內升高。藍挹丰理事長建議，律師在法庭或會面前，也應養成觀察環境與動線的習慣，例如法警或可協助者在哪裡、若需要離開最安全的方向是哪裡。她強調：「逃避並不可恥，但很有用；你不用跟他拚命，那不是你的工作。」若察覺對方情緒失控，應優先保護自己，必要時中止會面、拉開距離或尋求協助。對危險保持警覺與防備意識，是律師執業不可或缺的能力。
從警鈴到心理支持 律師事務所能些做什麼？
律師事務所本身也應思考如何建立基本的安全防護設施與應變流程。藍挹丰理事長建議，可參考心理治療所與醫療機構的做法，設置警鈴或其他求助機制。當突發事件發生時，這些設備能及時提醒同事提供協助，也讓律師在第一時間有機會脫離危險。
她也指出，監控設備除了有助於即時掌握現場狀況，錄影畫面亦可作為事後追訴的重要證據。對律師事務所而言，安全不只是事件發生後的補救，更需要透過平時的防護設施與應變準備，降低執業風險。
制度保障之外 律師更要照顧自己
制度與防護措施固然重要，但長期面對高衝突案件，律師仍需要建立足以支撐自己的心理支持系統。藍挹丰理事長指出，律師經常接觸重大犯罪、家事衝突、暴力傷害等案件內容，若長期缺乏情緒調適與支持，可能逐漸累積成壓力過大、過勞、睡眠困難或焦慮等心理健康警訊。
因此，她建議建立可信任的同儕支持網絡，適時分享工作中的壓力與情緒。面對這些案件時，專業工作者有時像是靠一根小火柴撐住自己；但如果能有更多人一起支持，「我們的火柴才能夠點成火把」，也較不會在案件的黑暗裡跟著掉下去。
「不要把所有壓力都視為自己必須獨自承擔的事。」藍挹丰理事長表示，若壓力已開始影響睡眠、情緒或日常生活，就不必等到撐不下去才尋求協助。律師可以向精神科醫師或心理師諮詢，由專業人員評估狀況；有些人需要的是心理諮商與情緒整理，有些人則可能透過短期藥物治療，改善睡眠、焦慮或憂鬱等問題。
除了照顧心理健康，律師也需要維持清楚的專業定位。面對外界質疑時，不必將每一句批評都攬在自己身上。藍挹丰理事長提醒，律師真正要守住的，是自己在法治程序中的角色，確保每一位當事人，即使犯了錯，也能依法獲得應有的程序保障。制度保障固然重要，但建立心理韌性、維持專業定位，以及培養風險意識，同樣是律師得以長期安心執業的重要基礎。
@ 69期執行編輯：王韻茹律師、陳耀南律師、王孟如律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