撰文／李念祖（東吳大學法研所兼任教授）
今天說一個始於英國《大憲章》(Magna Carta)，關於民主議會起源的故事。
民主憲政時代議會的起點，或可溯源自英國巴列門(Parliament)。雖然聯合國教科文組織(UNESCO)曾經認定，1188年位於今天西班牙所在的中古王國Kingdom of León，所設置的 Cortes of León乃是更早的議事機構；遑論此前雅典城邦早已出現公民大會、羅馬共和國則曾組成元老院，十二世紀時威尼斯共和國也曾設有威尼斯大議會，但是，在一部約束君王的憲章之中規定反映民意的議會，仍應以英倫為其濫觴。
英文Parliament 一字的來源，出自於古法語Parlement，是Parley與一個字根-ment的組合。法文Parley的意思是說話，加上字根之後就是議論的場合。至今英文中parley的意思仍是會談；這個名詞在十四世紀的英國或許仍是外來語，到了十五世紀時，則已成為立法議會的代名詞。學者們指出，這個外來語早在十三世紀寫大憲章時，就已進入了英倫世界。
英國巴列門的前身，原是由英王召集貴族領主與宗教領袖提供諮詢的會議；本來的稱呼是Magnum Concilium （拉丁文，意思是大議會Great Council）。大議會的出現，與英王約翰(King John)簽署《大憲章》直接相關。
《大憲章》寫於1215年，在1225年公布周知；之後歷經數百年的發展，人們發現這竟是對於全世界都已生重大影響的舉動。當時英格蘭王國的約翰王(King John)，為了平息各方封建領主貴族對於苛稅需索及其諸般惡行的不滿，還希望稱兵反抗的封建領主們能夠掉轉矛頭助其抵禦法王入侵，於是順應貴族領主們的要求而與之簽署了後世稱為《大憲章》的書面契約。
《大憲章》中，貴族領主們曾經徵詢地方平民意見，因而自許其與英王的約定同時也代表了平民。依後人計算，此約共得六十三條，具體規定了約翰王承諾臣民應享的各項權利，也寫下了約翰王如不遵守協議如何強制其履行承諾的程序辦法。還以明白的文字訂定了約翰王徵稅的限度與條件；民主議會對抗並約束君王的芻型，於焉誕生。
《大憲章》第十二條規定：「朕除下列三項稅金外，未經全國公意商議者，不得徵收代役稅或貢金：
一、贖回朕躬所需者。
二、朕之長子受封武士所需者。
三、朕之長女出嫁時所需者。
為以上三款目的所徵貢金之定額，務求適當。關於倫敦市之貢金，應依同樣規定。」
第十四條是：「為徵求關於賦課上述者外之黃金或代役稅之全國公意起見，朕應以詔書於所定日期（至少四十日）及所定地點召集各大主教，主教，長者，伯爵及男爵。朕並應飭由各郡長及執行吏召集其他各長官；召集之緣由，應於詔書內述明之。召集後，前項事件應依出席人之同意，於指定之日進行討論，不因缺席人數而受阻延。」
今日回顧可知，《大憲章》第十四條揭明了議會的存在是為「𣾀聚全國公意」（to have the common counsel)，其中common一字正與日後英國的House of Common（譯作平民院或下議院）的用語相通，可知後者之名其來有自。當時使用的「𣿬聚全國公意」一語，雖因大憲章的修改而告隱沒，但會議仍然持續依慣例召開；到了十四世紀之後，年年定期集會。
依論者歸納，《大憲章》中含有促成日後巴列門持續發展成今日議會的三項前提觀念：
1、國王須受法律約束；
2、只有在徵求平民公意表達認可之後，國王始能制定法律及課徵稅捐（符合封建慣例者除外）
3、人民對國王的服從是有條件的，不是絕對的。
歷史學者也曾整理出，在約翰王治下，能反映平民公意的大議會，其初期堪稱權利的功能有幾項：
1、關於稅捐事務，接受國王諮詢而表達意見，並給予同意。
2、關於立法事務，同樣在形式上受到徵詢而給予意見，並通過請願的形式促使修法。
3、關於司法事務，他們聽取國王對個別臣民的控訴，接受並批准國王對個人嚴重犯行的裁決。
4、關於其他事務，他們在各種重要的問題，包括外交政策、內國治安及國防事務，甚至包括王位繼承上接受諮詢。
這些歷史性的論斷，就是從原來更像是諮詢協商性質的大議會，緩步轉型為掌握實權的巴列門，在數百年間的發展軌跡之中，根據史料所描述的梗概面貌。
但一直也要到十七世紀末葉的光榮革命發生，1689年之後，巴列門才與英王協議、通過並公布了《人民權利昭告與王位繼承法》（也就是可稱為權利清單或權利帳單的Bill of Rights)，藉著議會立法權的行使，成功地將原本屬於英王的主權（Monarch Sovereignty)，正式移轉於代表人民的巴列門。此後巴列門正式掌握巴列門主權(Parliamentary Sovereignty)，現代的議會就已真正誕生了。
巴列門分為上下兩院，幾可稱為政治常識；黑石爵士(Sir. William Blackstone)則在其十八世紀的權威著作《英格蘭法釋義》中，對巴列門的組成還有更耐人尋味的說法。憲法學者戴雪(Albert Venn Dicey) 也在他十九世紀寫成的《憲法學研究導引》(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Constitutional Law，雷賓南譯作「英憲精義」)一書中，引述黑石爵士的解釋時介紹，律師們口中巴列門最準確的意思是，「國王、貴族院（the House of Lords通稱上議院，也是今日英國最高法院的前身）、平民院（即下議院），三者合稱「君臨巴列門」(the King in Parliament)，組成了巴列門」。「君臨巴列門」終則形成巴列門主權，在於它已集結了英國社會傳統中的三種階級元素（estate)：君主、貴族與人民，也滙集了立法、行政、司法權於同一機構的緣故。必須說明的是，此中所謂「君臨」，更準確的意思是「臨而不治」。
於此可知，英國光榮革命之所以要以光榮（glorious)相稱，在於成就了全面的民主革命而並未流血，卻已同時維持了既有的政治文化傳承，特別是發展出了累積數百年、為數可觀的憲政慣例（convention），向由巴列門裡的議員們自制自律，奉行不渝，維繫了民主素養厚重的議會政治文化（例如由下院多數黨議員推選的議員擔任首相Prime Minister組織內閣領政），一至於今。
在英國所謂巴列門主權，觀念中原由英王行使的主權範圍有多大，讓渡給巴列門的主權就有多大，可以包含決定王位繼承及其模式、徵稅權、立法權、軍權、司法權、宗教法權等等在內，英王的權限必須受制於巴列門立法，法院裁判的依據除了未為巴列門立法明文改變的案例法之外，唯以巴列門立法為準；巴列門立法是顯示民意所在的唯一準據。為了形容巴列門行使的主權除了受到自然條件限制者外，無所不能為；論者因有「除了不能變男為女或變女為男之外，巴列門無所不能為」的名言。
但若只從此語了解巴列門的性質，並不足夠；巴列門所以至今能在制度上猶是「無所不能為」之故，實係因其向來均能「有所不為」。黑石爵士乃曾有諸般警語，「只有巴列門能使英國毀滅。」「巴列門並不受制於任何機構，遇其治理沉淪，英國人民將乏任何救濟可循。」「一旦巴列門竟較行政部門腐敗更甚，即是英國憲政隳頹之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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